元代高道刘志坚（号云岩子，1240-1305）于青岛华楼山苦修30余年，全面继承全真家风，凭借其高深的道行，于元大德甲辰年（1304 ）被敕封为?崇真利物明道真人。刘志坚祖师羽化后，其门人黄道盈祖师于元泰定二年（1325）在其结庐处创建了?华楼宫?，并延请大学士赵世延撰写《云岩子道行碑》，立于宫院之中。现存华楼山灵烟崮的摩崖中，镌刻有刘志坚祖师诗一首，此诗亦载于《云岩子道行碑》，两处文字稍有不同，现将灵烟崮摩崖文字抄录如下：
先生有志不须愁，劳擒意马锁猿猴。
白牛常在金栏里，免了伦（轮）回贩骨头。
全诗短短28字，却以通俗直白的语言阐释了全真道修炼，尤其是内丹修炼的核心次第，呈现出由立志、收摄、守性而至超脱的实践路径。本文将逐句解读诗句的内丹学意蕴，并以此探究其背后蕴含的全真修行路径。
一、先生有志不须愁——发心立志与全真修行的起点
全真修炼，首重“立志”。王重阳祖师在《立教十五论》中强调“入圣之道，须是苦志多年，积功累行”。刘志坚祖师此诗以“先生有志不须愁”开篇，以平实之言，点出了全真修行的根本前提。刘志坚祖师的入道过程，正是“立志”的典型写照。《云岩子道行碑》载“弱冠西事永昌王，掌鹰房，倜傥负才气，有干材”，本有不俗的功业前程，却在32岁时“弃家入道”。刘志坚祖师的另一首诗中，描写了其出家修道的历程：“三十二上抛家计，纵横自在无拘系。来到劳山下死功，十年得个真力气。”“抛家计”是出离之志，“下死功”是精进之志，“得真力气”则是功夫纯熟后的真实受用，这与《云岩子道行碑》所载其苦修事迹完全吻合。刘志坚祖师初师从东平县仙天观郭尊师（郭志仙），郭志仙祖师以养鹰为喻，教诲他说：“闻汝善养鹰，学道亦不异是，锻去生犷野性，屏去一切尘念，久之调服，自然入道。”养鹰需驯其野性，修道亦须调伏其心，二者理无二致，这段教诲对刘志坚祖师影响至深。随后，刘志坚祖师入华楼山，于碧落岩下结茅而居。当时山中虎狼成群，人劝其另择他处，他答曰：“与物无竞，何忧何惧？”这种无所畏惧的坚定心志，正是“有志不须愁”的真义。
在全真内丹修炼中，“立志”属于修行的“筑基”阶段。元代全真道士陈致虚《上阳子金丹大要》云：“若也兴勇猛之心，奋勤行之志，吾知其功成也必矣。”刘志坚祖师“不须愁”三字，正是这种坚定心志的诗意表达，既已立志向道，则世俗之忧愁、生死之恐惧皆不足为虑。
二、劳擒意马锁猿猴——心性收摄与全真修行的功夫
此句是全诗修行功夫的核心表述。“意马”“猿猴”喻指人心意念的驰逐不定，难以收摄。被誉为丹经之祖的《周易参同契》即有“心猿不定，意马四驰，则神气散乱于外”之说。全真道继承了这一思想理论，马丹阳祖师的《满庭芳》词云：“全真门户，清净根源。住行坐卧归元。日用时时擒捉，意马心猿……”“擒”“捉”等动词的反复使用，说明收摄心性于修炼之重要，亦指明修炼绝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时时”用功的持久磨炼。
从全真内丹的修行次第来看，“擒意马”“锁猿猴”属于“炼己”“筑基”阶段的功夫。王重阳在《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中系统阐述了这一阶段的具体修法，包括叩齿存神、咽津服炁等养生术，强调清静惜气、调和阴阳五行以固筑丹基。
《云岩子道行碑》载刘志坚的师父郭志仙以“养鹰”喻修道，其关键在于“锻去生犷野性”，即以训练将鹰之野性慢慢调伏。同理，人之心猿意马亦需以功夫慢慢收摄。刘志坚祖师对此心领神会，在华楼山碧落岩下“运功凝神”，常年趺坐苦修，传说他“夜深昏极，忽坠涧下，竟无所损”。这种传奇经历，折射出他在收摄心性上达到的高度专注，以至于外界环境的剧变都无法扰动其心志，这正是“擒意马锁猿猴”功夫纯熟后的境界。
值得注意的是，刘志坚祖师在此用了一个“劳”字，即“劳擒意马锁猿猴”，这个“劳”字意味深长。全真内丹修炼强调“苦修”，刘志坚祖师在华楼山“下死功，十年得个真力气”，正是“劳”的真实写照。收摄心性绝非轻松之事，而是需要日复一日的勤苦用功。然而正因为有此“劳”，才能达到“不须愁”的自在境界，劳而后得，苦而后乐，正是全真修行的法则。
三、白牛常在金栏里——元精固藏与全真修行的奥义
此句是理解全诗丹道意蕴的关键。“白牛”与“金栏”皆为内丹学术语，蕴含着深厚的丹道义理。关于“白牛”，道教内丹文献中有多重阐释，《上乘修真三要》云：“性白牛，心牧寨，性战三尸自教败。”此处“白牛”指人的“清净之性”。《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中阐释“金关玉锁”含义时指出：“假令白牛去时如何擒捉？诀曰：‘白牛去时，紧叩玄关，牢镇四门，急用仙人钓鱼之法，又用三岛手印指黄河逆流，白牛自然不走。’”“白牛”其色白意指西方金，象征元精。依此来看，“白牛”在内丹学中既指代人本具的纯真本性即“清净之性”，也指代人体最根本的生命能量“元精”。二者实为一体两面，即元精是性的物质基础，清净之性是元精的精神显现。
“金栏”则直接关联全真道的核心功法，核心在于“锁住”人体的精、气、神，使之不外泄、不散失。《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中有丹诀总结此功法为：“一名金关玉锁定，二名三岛回生换死定，三名九曲黄河逆流定。”“金关玉锁”正是“金栏”一词的丹道来源：金者，坚固不坏之义；栏者，圈护防走之义。“白牛常在金栏里”，即以“金关玉锁”之法，将元精与清净之性牢牢固藏于体内，使之不外驰、不走失。
这一修炼理念在全真道中有着深厚的思想渊源。王重阳祖师在《?活死人墓赠宁伯功?》诗中说：“稳驾青牛古圣人，白牛枝叶出斯因。”将老子西出函谷所驾“青牛”与“白牛”并提，暗示内丹修炼与老子之道一脉相承。全真道内丹修炼中的所谓“十般定性命之法”，其目的正是为了使白牛，即性，自然不走，最终令人可得“无漏果圆”。
刘志坚祖师将“白牛”与“金栏”并置于诗中，正是对其师父郭志仙祖师教诲的深刻体悟。“闻汝善养鹰，学道亦不异是，锻去生犷野性，屏去一切尘念，久之调服，自然入道。”养鹰需以坚固的鹰栏圈之，修道需以“金关玉锁”之法收摄心神、固藏元精。“白牛常在金栏里”既是功夫，也是境界，亦即当元精与清净之性恒常安住于“金栏”之中，不为外境所牵、不为欲望所动，修行的根基便已稳固。
四、“免了伦（轮）回贩骨头”——全真修行的圆满
此句是修行的自然归宿。王重阳《立教十五论》将“超三界”“离凡世”列为修行的终极追求，认为通过内丹修炼可以达此境界。刘志坚祖师“免了轮回贩骨头”这句通俗至极的诗，表达的正是这一终极追求，即证道成真。
刘志坚祖师的这首28字的小诗，以最朴素的语言承载了全真内丹修炼的完整次第：“先生有志不须愁”是发心立志，“劳擒意马锁猿猴”是炼己筑基，“白牛常在金栏里”是固藏元精，“免了轮回贩骨头”是超脱生死。四句诗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从立志到功夫、从功夫到登真的完整修行次第。这一修行次第，又完全落实在刘志坚祖师的个人修行实践中。灵烟崮下那首题为“云岩子作”的摩崖，正是以最朴素的诗句，传递着全真最精深的修行智慧。
（作者单位为青岛市崂山华楼宫）
精彩内容，请关注往期推荐
中国道教协会与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道教协会工作协调会议在京召开
《中华续道藏》道教活态文化影像资料集成课题结项工作会议在京召开
以制度建设提高道教工作法治化水平——中国道教协会制定和修订教务制度要点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