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作为我国的本土宗教，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土壤之中，与传统节日、礼仪、习俗等诸多文化要素相互交织、融汇，一直参与着中华文明的发展进程，影响着中国民众的精神世界。以端午节这一历史悠久的传统节日为例，我们可以看到道教在传统文化的土壤中不断汲取养分，同时也以自身的信仰传统、神圣观念持续增益和丰富传统节日的具体内容与实际形态，并且在时代化的发展演变进程中使其核心内涵与人文精神得以创新弘扬。
端午节传统民俗与道教信仰文化
每年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又称端阳日，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并称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也是我国首个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的传统节日。无论是“屈原投江”的典故、包粽子的传统，还是手缠五色绳、龙舟竞渡的习俗，代代相传的民族记忆不仅反映了中华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精神内涵，也与道教信仰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道教信仰文化对端午节礼俗内涵产生了深刻的影响。首先，端午节的部分节日观念与道教信仰文化的神圣观念内在相关。在古人对端午的认知中，长期具有一种“毒月”的底色，这实际上具有不祥的情感色彩，正如民间有“五月到，天气热；五毒行，不安宁”之俗谚。在我国早期历书《夏小正》中，即有关于农历五月“蓄兰，为沐浴也”之记载。1据此来看，中华先民很早就有了在农历五月祷神辟邪的观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史学家陶宗仪在《说郛》中亦提到了《夏小正》对“五月五日”的描述：“夏小正：此日蓄药，以蠲除毒气。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2 据此来看，古人认为“此日有毒气”“此日有病瘟”，因而要在这一特定时间采摘能够“辟不祥”的兰草来“事大神”，以及在此日“蓄药”“以五彩丝系臂”，以蠲除毒气、病瘟。在当时生产力尚不发达的年代，百姓们期望寻求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护佑和保障，以缓解对于“毒月”的担忧。道教从信仰层面提供了对于端午节的注释，将“驱邪避凶”的美好祈愿与广大民众的心理预期相契合，为他们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寄托。早期天师道经典《赤松子章历》中记载：“五月初五地腊，五帝校定生人官爵，血肉衰盛，外滋万类，内延年寿，记录长生名字。此日可谢罪，求请移易官爵，祭祀玄祖。”3对于五月五日的“地腊日”，道教信仰理论赋予其“外滋万类，内延年寿”的积极意义，并以“五帝校定生人官爵”“记录长生名字”等观念鼓励民众借由“谢罪”“祭祀玄祖”等颇具中国特色和民俗礼仪特点的善信善行达致长生的终极目标。如此一来，道教依托民众既有礼俗观念，进一步在信仰观念的维度将“病瘟”的毒月转化为通过“五帝”校定后可得“长生”之契机，并以道教的“仙道贵生”思想为民众的“毒月焦虑”提供了有效的慰藉。并且，道教将“五月”（毒月）视为一个遵循自然规律、调养身心的时间段，其中蕴含着丰富的传统文化习俗和信仰观念，体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哲学思想。
悬艾人（《徐扬端阳故事册》，清代， 国家博物馆藏）
系彩丝（《徐扬端阳故事册》，清代，国家博物馆藏）
其次，道教信仰文化还在长期的节日礼俗实践中持续形塑着端午节日的具体内容与形态。其中，最为突出的莫过于张天师神圣形象与信仰元素的融入。早在宋代，宫中“插食盘架，设天师、艾虎，意思山子数十座”4，民间也大行其风。据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载：“杭都风俗，自初一至端午日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5这与南宋朝廷对道教的尊崇、支持是分不开的：北宋大观二年 (1108)，徽宗敕封张道陵为“正一静应真君”；南宋嘉熙三年 (1239)，理宗加封张天师为“正一静应显佑真君”。由是，南宋朝廷中一度出现了“太医争献天师艾, 瑞雾长萦尧母门”6的景象。这种风俗一直持续到清代仍长盛不衰：“市肆间用尺幅黄纸盖以朱印，或绘画天师、钟馗之像，或绘画五毒符咒之形，悬而售之，市民争相购买，贴之中门，以避祟恶。”7有学者研究指出，明清以降普遍见诸各地端午礼俗的天师符、天师像，通常以天师骑艾虎、天师印、钟馗像或其他符箓的图像形式呈现。8虽然这些礼俗图像的内容不尽相同，但都被统摄在道教信仰元素的“天师符”神圣范畴之下。由此可见，道教信仰文化对于端午节具体内容、形态的深刻影响。
当代道教对端午传统民俗的具体呈现与创新弘扬
道教信仰文化与端午节民俗传统的交融、共生在当代中国社会持续演进。当代道教对于端午节等传统节日民俗的具体呈现与创新弘扬，不仅有力促进了中华优秀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也使道教自身在时代环境中更具生机与活力。全国政协委员、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上海城隍庙住持吉宏忠道长指出，传承和弘扬中国传统节日，不仅要留其“形”，还要扬其“神”，使传统节日文化适应时代精神和现代生活方式，传承好传统节日文化的精髓。9在当今社会，传统文化的复兴与弘扬，需要一种呈现场域。近年来上海城隍庙开展的端午节系列文化活动，正是以道教宫观的开放性场所和公益性社会平台，为端午节日文化在都市生活环境中的具体呈现提供了重要的场域和条件。
以2025年5月31日至6月2日上海城隍庙端午节系列活动为例，此次活动以“来邑庙 纳五福”为主题，突出了当代道教信仰文化与传统节日文化的交相辉映，共吸引近万民众参与体验。以紧密围绕“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系统推进宗教中国化”为原则，上海城隍庙深入挖掘道教文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契合点，积极探索新时代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实践形式，精心推出了一系列端午与道教元素相融合的具体活动，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
活动期间，上海城隍庙在主题内容、引导宣传、观念引领等方面均着力增加了中华传统文化的曝光度，将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置于优先位置。通过为民众准备五色五福手绳、天师骑艾虎像、城隍明信片福卡、文运昌隆摹本、香囊和艾草菖蒲剑等4万余件具有突出端午节文化标识的物件，让到场的民众从多方面、多元素接触，体验端午传统文化，认知这一传统节日所蕴含的驱邪避瘟、祈福迎祥的人文精神内涵。同时，积极采用端午知识主题的互动答题、盖章打卡形式，将传统节日文化、城隍信仰文化有机地融入答题游戏中。在具体的问题设置上，诸如“上海过端午节有哪些传统习俗？”“为什么端午节又称‘浴兰节’”等反映传统文化知识的题目不胜枚举，使参与者在不知不觉中增进了对端午节文化内涵的进一步认识。
在宣传引导方面，上海城隍庙着力擦亮传统文化招牌，运用官方微信公众号大力推介端午节文化内涵，并详细解说艾草、菖蒲、香囊、五色绳等端午民俗的由来，以增进大众对于端午节核心内涵与人文精神的认识。例如，“上海城隍庙”公众号用传统阴阳五行观念解释“五色五福手绳”：“它（指五色五福手绳，笔者注）的颜色有青、赤、黄、白、黑，按照阴阳五行的观念确定，此五色代表木、火、土、金、水五行，相辅相成，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只要五行齐全，一切毒物邪鬼都会对其避而远之，因此，佩戴五色五福手绳寓意能够驱邪避瘟、长命百岁。”10增进了人们对传统节日文化内涵的深入理解。作为传统观念中的“毒月”，端午节所蕴含的养生保健观念是其历史渊源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并经传统医学得到了系统性阐释：《本草纲目》对粽子有“五月五日取粽尖，和截疟药”11的记载；《太平圣惠方》亦言菖蒲酒能够“主大风十二，通血脉，治骨立萎黄，医所不治者”12。为了促进人们对中医以及端午传统礼俗内涵的认识，上海城隍庙在系列活动中安排了“中药文化”主题活动，现场为游人提供中医耳穴压豆服务，同时借助“慈爱书院”等平台，通过网络推送道教十二段锦等养生视频，推广道教健身功法和文化。
更深一层，上海城隍庙对端午节等传统节日文化的具体呈现与创新弘扬，也是在根植中华传统文化的前提下，促进民族文化传播、讲好中国故事的实践探索。上海城隍庙毗邻外滩，是各国游客集聚之处。据笔者实地调研所见，端午节系列活动现场有许多外国游客驻足参与，一些游客还向义工咨询天师镇宅图、菖蒲剑的内涵，义工均能流利作答。这得益于上海城隍庙近年来在对外交流中积累的丰富经验。早在2007年，上海城隍庙就开始将上海道教音乐CD“迎仙客”面向海外发行。132024年6月，吉宏忠道长应邀带领上海城隍庙道乐团赴澳门参加澳沪道乐欣赏会演出。14同年9月，上海城隍庙经乐团应邀参加马来西亚槟城北海斗母宫举办的甲辰年太上覃恩金箓罗天大醮启坛活动。15上海城隍庙秉持高度文化自觉，以切实行动将道教传统文化推向世界，讲好中国道教故事。
上海城隍庙立足传统节日与道教信仰的契合点开展文化活动，充分体现了“坚持我国宗教中国化方向，就要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引领、用中华文化浸润我国各宗教”16的核心要求。在这种实践探索中，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底蕴内涵深入挖掘与创新弘扬是相辅相成的。通过将道教宫观场域与时代化的社会活动形式相结合，使端午节系列活动更加符合年轻人群的社交习惯与接受心理，有助于改变一部分民众对于道教文化的刻板印象，增强了当代道教文化的吸引力与亲和力。
结 语
传统节日习俗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百姓生活紧密相连，阐发其中所蕴含的内涵与人文精神，可以有效增进信众对中华文化的认同与自信。上海城隍庙通过举办形式多样、内容丰富的端午节系列活动，让更多人在当代社会有机会了解端午佳节的历史起源、习俗与道教“地腊日”的内在关联等。并且，信众在积极参与和亲身体验的过程中，不仅有节日知识的增益，还可以将传统文化要素“戴在腕上、挂在腰间、悬于门楣”，充分提升对中华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道教宫观围绕传统节日开展文化活动，不仅保留了传统节日的原真性内涵与核心人文精神，更在现代都市生活环境中为中华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的场域条件。
（作者王群韬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张洪瑞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本文刊于《中国道教》2025年第5期。）
注释
1.（清）王聘珍撰、王文锦点校：《大戴礼记解诂》，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9页。
2. (明)陶宗仪：《说郛三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79～80页。
3.《赤松子章历》卷二，《正统道藏》洞玄部表奏类，上海：商务印书馆，民国十三年（1924）上海涵芬楼影印本，1923～1926年，第34页。
4.（宋）周密著、钱之江校注：《武林旧事》，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55页。
5.（宋）吴自牧：《梦梁录》，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21页。
6.(宋)苏辙撰、（民国）张元济等辑:《栾城集》卷十六，收录于《四部丛刊》初编集部九十六，上海涵芬楼藏明活字印本，上海：上海商务印书馆，1919～1922年，第83页。
7.（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北京：北京出版社，1961年，第62～63页。
8. 陈连山：《端午节：“五彩”缤纷的仲夏之梦——从辟邪除瘟到纪念屈原的历史演变轨迹》，中国民俗学网，2009年4月28日。
9.《在沪全国政协委员吉宏忠：弘扬中国传统节日要留其“形”扬其“神”》，中国新闻网，2024年3月2日。
10.上海城隍庙：《走进道教：端午小长假，邑庙纳五福》。
11.（明）李时珍著、刘衡如点校：《本草纲目》第三册，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78年，第1541页。
12.（宋）王怀隐等编，郑金生、汪惟刚、董志珍校点：《太平圣惠方》，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6年，第2130页。
13.《保护与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上海道教音乐>和上海城隍庙道乐团》，上海民族和宗教事务局，2024年6月27日。
14.《海上仙韵传濠江——上海城隍庙道乐团赴澳门演出纪实》，道音文化网，2024年7月。
15.《上海城隍庙经乐团应邀参加马来西亚槟城北海斗母宫甲辰年太上覃恩金箓罗天大醮活动》，道音文化网，2024年10月。
16.《人民日报》评论员：《坚持我国宗教的中国化方向——论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宗教工作会议上重要讲话》，《中国宗教》2021年第12期。